新春悦读 | 奖励

车子在三门江森林公园停车场停稳时，我15岁的儿子还陷在后座，耳机漏出激烈的游戏音效。他没有下车的意思，只是抬起眼皮，瞥了一眼漫无边际的绿。语气像在谈一桩等价交易：“爸，爬这个山有什么奖励？我看中一款新的麦克风，做自媒体用的，班上好几个同学都有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也不是非要今天买……”

我正在后备箱翻找背包，闻言顿了一下，没接话，把背包带子收紧，轻轻关上后备箱。6岁半的女儿早已兴奋地蹦下车，小手紧紧牵着妻子，回头朝车里喊：“哥哥，快来呀！”儿子不情不愿地挪步下车，脚刚落地，就被深冬清冽的空气激得打了个寒噤。

山脚下晨光熹微，徒步者三三两两整装待发。女儿望见眼前的绿意：“妈妈，花！”她踮起脚，指着步道旁几丛紧闭的喇叭花。妻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，俯身柔声说：“你看，它们的花瓣还合着呢。”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看向一旁呵欠连连的哥哥，忽然脆生生地说：“哥哥也和花儿一样，没睡醒！”

儿子没理她，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，低头划了几下，又揣回去，心里兴许还在盘算那个麦克风的事。

坡道渐陡，儿子的呼吸开始变重。耳机的游戏音效被风声盖过，他索性扯下来，随手揣进口袋。我走在前头，背包带子在肩上一颠一颠。我忽然想起以前儿子背书包也是如此，但那时我走多快他都能跟上，现在却渐渐落出了两三步的距离。

前面不远处，另一家子正缓缓上行。走在前头的是两个小姑娘，姐姐约莫十岁，妹妹不过四五岁，穿得圆滚滚的，像两颗裹紧的糯米团子。走了一阵，姐姐额头沁出汗珠。她脱下自己的小外套，塞给妹妹：“拿去给妈妈，我热。”

妹妹抱着衣服，仰起小脸，嘟嘟嘴：“那有什么奖励呀？”姐姐二话不说，伸手就往妹妹腋下挠去。“咯咯咯咯——”妹妹像只被挠痒的小猫，缩着脖子，笑得直不起腰，一边躲一边喊“不要了不要了”。姐姐收了手，牵起妹妹，两个小身影一摇一晃继续往前走。

儿子看着这一幕，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。

走到坡道的转角处，山壁上赫然写着十个绿色的大字：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。“这片林子，以前是林场。”我指着字，喝了口水说，“这个公园总面积1万多亩，森林覆盖率达84%。林子繁茂了，鸟兽就回来了，水土也稳了。”儿子没接话，仰着头看着映入眼帘的绿色。

路渐渐变了。脚下的土路更软，踩上去没有声音；两旁的树密了起来，松树高大挺拔，枝丫在头顶交握，日光洒下来成了“碎金”。周遭忽然安静了——不是没有声音，是风声、鸟声、落叶声，把人的声音衬得轻了。

妻子轻声说：“这就是森林氧吧对吧？”我点点头，环顾四周，把背包往上提了提。“森林氧吧，占地两百来公顷，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6000多个。人家管这叫‘龙城绿肺’，也叫‘洗肺圣地’。”

女儿蹲在一棵老松树下，捡起一颗掉落的松果，举在眼前左看右看。“妈妈快来！好多小松果！”妻子走过去，在她身边蹲下来。女儿把松果塞进妻子手里，又弯腰去捡另一颗，裙摆蹭上泥也顾不上。“妈妈，这个长得像草莓。”“是像。”妻子把松果托在掌心，转了转，“你看，每一片鳞片都张开着，种子飞走了，它就落下来。”“好漂亮！”女儿满意地点点头，把松果一颗一颗揣在自己手心，摞成一座小宝塔，双眼亮晶晶的：“妈妈你看，这是我的奖励！”

妻子笑了，认真端详着那座“小宝塔”，柔声说：“真好看，这是你今天亲手捡到的宝贝。”女儿得意极了，又跑去捡下一颗。

儿子站在几步之外，把这一幕收进镜头里。

他看见妹妹蹲在地上，把松果一颗一颗摞在自己手心，摞歪了，又倒出来重新摞。她眉头皱着，嘴唇抿着，像在完成一件挺要紧的事。等那座“小宝塔”终于立稳，她才仰起脸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
儿子把镜头对向一截长满青苔的老树桩。在那深浅交错的纹路间，竟趴着一只小小的壁虎，通体灰褐，几乎与树皮融为一体。唯有那双黑眼睛，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侧腹，泄露了它作为一个鲜活生命的秘密。

儿子屏住呼吸，缓缓拉近镜头。镜头扫过树桩，蛛网在逆光里泛着银丝，顶端凝着一滴晨露，颤巍巍将坠未坠。他把那滴露也框进取景器，按下快门。

女儿不知什么时候踮着脚凑过来，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：“哥哥，这是什么呀？”“壁虎。”他的目光仍专注在手机屏幕上，语调是不曾有过的耐心与轻柔，“你看，它和树林的颜色像不像？它不吵也不闹，就静静地待在这儿，好像本来就是这棵树的一部分。”女儿趴在哥哥手臂边，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，小声说：“它在睡觉吗？”“也许吧。”儿子直起身，把手机收进口袋，“我们别吵醒它。”

下山的路，儿子步子迈开了许多。没多会儿，竟跟了上来，与我并肩走着。想起妹妹捧着松果说那是她的奖励，他或许已然明白：奖励从来不是靠别人赠予的，而是要自己认领的。

回到山脚下，儿子忽然停住脚步，望向步道入口那丛喇叭花。此刻花瓣已然尽情舒展，仰着饱满的脸庞，争相迎向温煦的阳光。清晨时它们还合拢着，像没睡醒的孩子。而现在，它们都睡醒了。

儿子似乎也醒了。上车后，他靠在椅背上，没有立刻戴上耳机。窗外的绿意缓缓后退，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麦克风那个，我暂时不想买了。”

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没追问，心里却浮起一丝欣慰：“先给你攒着也行。”儿子“嗯”了一声，把头靠向窗边，“我不需要什么奖励了，在爬山中找到快乐，才是最好的奖励。”

车子驶离山门，窗外的绿意缓缓后退。看着语气坚定的儿子，我忽然觉得，今天的奖励或许他已经得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