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春悦读 | 我的父亲

我今日所拥有的一切，皆源于父亲的言传身教，源于那些耳濡目染、悄然浸润的岁月。

父亲算不上文艺的人，只能算一个有文化的人，他身上总带着些旧时代的痕迹——执拗，自持，略显古板。可正是这些特质，如刻刀般一点点凿出了我如今的人生观，逐渐定型。

我的父亲，是一个值得敬爱与仰望之人。关于父亲，我知道，我是一辈子都写不完的。

大概在很小的时候，我还没有意识到“平安夜”的概念。那日清晨醒来，推开房间门，只见门旁端坐着一只大大的、白白的、软软的布娃娃，头上还缀着一顶红彤彤的圣诞帽，一声“哇”脱口而出。孩童心里独有的欢欣雀跃，竟无法用言语描摹半分。

后来才知道，那是父亲前一晚悄悄买好的。直到现在，我仍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收到过父亲的平安夜礼物。他向来不喜洋节，这般时髦而浪漫的举动，早已超出我对他的认知。

彼时年幼，对那布娃娃不知道心疼和珍惜，只有新奇、欢喜，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感。长大后，渐渐淡忘了这件事，布娃娃也被母亲送给了调皮的小侄儿，被毁得不成样子。

在大学的某个午后，读书间隙忆起此事，突然就被这样的心意深深地打动了。从天而降的礼物，原是父亲藏于古板外表下，最深沉、最笨拙的疼爱，不张扬，却从未缺席。

父亲严厉，我做错事没少挨过他的板子，偶尔想起，心底仍会掠过一丝阴霾。但他在给予我人生的指导或者作业的点评时，从不说重话。他喜欢鼓励我，次数不多，每次都能让我高兴好久。记忆最深的一句，他对我说，做得好，有骨气。

有骨气，有志气，有傲气，这是父亲处事的态度，也是他对我的期许。

如今的父亲，老去的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气盛——恰如现在的我。这是父女之间深刻的渊源，是血液里亘古流动的相似。

父亲博学，言语间十分有见地；父亲写着一手优美的钢笔字；父亲歌唱得好，有一年他参加单位的歌咏比赛，获得一本笔记本作为纪念，赠予我，我如获至宝。在我的心目中，他就是这般厉害。

父亲热衷垂钓，闲时便执竿江畔，心无旁骛。古人云，人无癖不可与深交。父亲垂钓时的执着与沉静，也一直影响着我对文字的坚持，对阅读的坚持，对所有热爱之事的坚持。

受家族熏陶，我自幼钟情诗词典籍，对古典文化有着天生的亲近和喜欢。父亲对此功不可没。他总是淡淡地指点几句，授人以渔。我虽懵懵懂懂、不求甚解，却已在潜移默化中学会独自思考。

他像一棵大树，扎根在我心底，永远给我力量和支撑。

父亲很重视礼节和孝道的教育。

尽孝为先，尽责为重，这是他一直恪守的原则，对亲人极尽关照。

堂哥曾对我说：“你爸，对我们太好。哥哥不善表达，当着他的面都不敢说一声谢谢，心里很惭愧。你爸在我们心中，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。”

这话坦诚，真实，没有半分矫情。童年时期，父亲给我买过很多精致的玩具，他常和我说：“你要分给弟弟妹妹们，不能独占。”

去年正月初一，父亲开了一瓶珍藏的老酒，准备了两个酒杯，要与我喝酒谈心，聊聊往后的人生规划。母亲嗔怪，哪有父亲怂恿女儿饮酒的道理，我却欣然应允。作为父亲唯一的女儿，我虽做不了许多男儿能做的事，但偶尔能陪他小酌几杯，心里已然欢喜。席间我极力表现稳重，未敢显半分醉态，生怕他见了忧心，日后便再不许我陪他饮酒——生怕这份难得的温情，就此消散在时光里。

父亲笑言只是想测试我日后的应酬社交能力。我心里却在想，能坐在这里陪着你，让你高兴，才是我最简单、最真挚的心愿。

老有所依，岁岁皆安。我想成为你们的依靠。

几个月前，父亲给我带来两只大闸蟹，说味道应该特别鲜美，他和母亲都舍不得吃，却一定要我尝尝。父亲低着头帮我解开大闸蟹上的绳子，我惊觉他本来就不多的头发上突然冒出许多白发，密密麻麻就像针尖一样，一根根扎在我心里。胸口闷闷的痛，痛得我掉下泪来。岁月不饶人，他终究在我看不见的时光里，静悄悄地老去。

我感觉很心疼。

工作后，陪伴父母的时间越来越少，思念如丝如缕，却又深入骨髓。每次有机会见面，我总是在和父亲聊严肃的事情，极力在他面前表现稳重，每每见到父亲，看到他一切如常，内心往往都高兴得不能自已。

而我，自然也看得到父亲眼神里流露的笑意。

那时我想，父亲的含义，原是时时刻刻的心安。岁月绵长，惟愿时光对他温柔相待，风雨兼程，再苦再累换我承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