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春悦读 | 守一盆清水时光

水仙是小寒时节的花信，真要开放，却总在春节前后。养上一盆，静候花开，是不少爱花人的一桩迎春雅事。

我与水仙的缘分，始于三十多年前。那时，我离乡到城里念师范，从舍友那儿知晓这清水供养便能开花的雅物，于是也跟着养了一盆。

起初几日，它只是静默。那份静是笃定的，沉着的，像闭目养神的老者，不理会窗外的寒风或暖阳。渐渐地，白玉似的鳞茎顶端，绽出青黄的缝隙，抽出几茎新绿。那绿是怯生生的，却笔直地向上探着，一天一个模样。未及花开，学校便放了寒假，我小心翼翼地将这盆青绿带回了家。

邻近年关，水仙的叶丛间，擎出了青色的花苞，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膜，薄得能窥见里头米粒似的骨朵儿。终于，在腊月廿八的清晨，推开门，一缕幽香便清清泠泠地浮过来——不是扑面的浓烈，是袅袅的、迂回的，悄悄潜入鼻端。第一朵水仙，开了。六片白玉似的花瓣，薄如绡，润如脂，围成一个小小的、圆满的盏。花心是鹅黄的，浅浅一圈，像用最细的工笔描出的金箔，托着当中一点娇嫩的蕊。阳光斜斜透过窗棂，照在花瓣上，那白便透了明，润了光，边缘晕着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青。它的香，是冷的，又是清的；初闻时似有还无，待你凝神去寻，它又丝丝缕缕地绕过来，像一段悠远的笛声，不争不抢，却盈满了屋子。

除夕那日，花事正好。几茎花葶亭亭立着，错落有致，如素衣黄冠的凌波仙子，翩然欲舞。清水里的雨花石，浸得晶莹剔透，衬着白玉的根、碧玉的叶，愈发清冽。没读过多少书的父亲，那日立在花前，凝望许久，忽然开口道：“在部队时，我们班长也养过这个。班长说这叫‘岁朝清供’，是清寒日子里的一点念想。”退伍后，生计奔波，务农的父亲再也没养过花。这淡淡香气，仿佛瞬间把父亲带回了那些年轻的、尚有闲情凝视一株花草的岁月。

此后，我便习惯每年在书房供上一盆水仙。岁末年关，窗外的世界总按自己的节奏轰然前行——各种鲜艳的、喧腾的讯息，挤挤挨挨涌来。而这一盆水仙，却在这方寸之间，辟出一隅安静的小天地——静静地开，静静地香。它的存在本身，便是一种温柔的宣告：在这周而复始、辞旧迎新的关口，总还有些东西，不必那么着急，不随流俗更改，可以让人低下头，安安静静看上一会儿。

其实，迎新未必全是向前张望的热切。有时，也只是这样静静地守着一点旧年的、洁净的根芽，看它自己长出新的叶，开出新的花，在清水与白石之间，完成生命里一场安静而郑重的仪式。这仪式虽然简单，却让寻常的日子，乃至整个匆忙的年份，都有了沉静的底色和清雅的期盼。（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）